狗为什么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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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性原理思维法则:需要在看似寻找的现象中发现不寻常的地方,并提出疑问?哪怕这个疑问你无法解决。

狗不会说话,没有人觉得奇怪。鹦鹉能说人话,也没有人觉得奇怪。但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奇怪了。

大多数人见过这两件事,却从来没有把它们放在一起想过。这很正常——我们习惯于接受世界本来的样子,而不是追问它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但正是在这种”理所当然”里,藏着一些真正值得追问的东西。


先从硬件说起

狗不能说话,第一个要追问的不是智力,而是硬件——它的发声器官能不能发出人类语言所需要的音素?

不能。狗的声道结构决定了它物理上无法发出人类语言所需要的大多数音节。这是一道生理上的硬性限制,跟聪不聪明没有关系。你可以训练一只狗做出极其复杂的行为,但你永远无法让它开口说出一个完整的词,因为它的硬件根本支持不了这件事。

那鹦鹉呢?

鹦鹉的鸣管结构恰好能模拟人类的发音——硬件问题解决了。但光有硬件还不够。一个人生来就有发声器官,但如果从未接触过任何语言,也不会说话。发声能力和语言模仿能力是两回事。

第二个条件是声音学习能力——听到一个声音,能主动分析它的结构,然后调整自己的发声去复现它。这不是简单的条件反射,而是一种需要对声音进行主动解析和精确复现的能力。鹦鹉同样具备这个能力。在遇到人类之前,它就用这个能力模仿同类和其他动物的叫声。人类的语言,不过是它模仿的又一种声音。

两个条件,鹦鹉同时具备了。好像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但等一下。

哈士奇仰头嚎叫

这个巧合,巧合得过头了

鸟类有一万多种,哺乳动物更多。能同时具备这两个条件的,屈指可数——鹦鹉、鹩哥、八哥、部分鸦科,零星分布在几个特定的谱系里,而且清一色是鸟类,哺乳动物几乎完全缺席。

为什么偏偏是它们?

从自然选择的逻辑来看,一个能力要在进化中被保留下来,必须对生存或繁殖有直接的帮助。那么,最应该演化出模仿人声能力的,应该是那些与人类关系最密切、从模仿人声中最能获益的物种。

我们来看三个维度。

第一,基因接近度。黑猩猩与人类的基因相似度高达98%,是地球上与人类亲缘关系最近的物种。从基因的角度来看,黑猩猩和人类几乎是同一种生物的两个版本。如果语言能力有基因基础,黑猩猩应该是最容易演化出相关能力的物种。但它没有。

第二,驯化压力。狗被人类驯化了一万多年。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人类无意识地持续筛选那些更能理解人类意图、更能与人类沟通的个体。这是一种极强的选择压力,而且方向非常明确——朝着与人类更好沟通的方向。如果这种压力能塑造语言能力,经过一万年的筛选,狗应该是最有可能演化出这个方向的物种。但它没有。此外还有猫、猪、鸡、牛,被人类驯化培育了几千年,与人类的共生密度远超这些鸟类。

第三,共生时间。这些被驯化的动物,与人类朝夕相处了数千年,每天都在接收大量的人类语言信息。如果长期暴露在人类语言环境中能促进语言模仿能力的演化,它们应该是最先出现变化的物种。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基因接近度、驯化压力、共生时间——三个维度,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比这几支鸟类更有理由演化出模仿人声的能力。但这三个条件叠加在一起,指向的那些物种,全都没有这个能力。反而是这些与人类亲缘关系遥远、没有经过人类驯化、在自然环境中根本不需要模仿人声的鸟类,具备了这个能力。

这不像是自然选择的产物。

非洲灰鹦鹉

现有的解释,解释了什么

目前没有令人信服的解释能回答这个问题。有人指出这些鸟类具备复杂的鸣唱学习系统,这个系统在进化中用于更精确地学习和传递鸣唱,从而在吸引配偶、划定领地、融入群体方面获得优势。

但这个解释有一个根本性的漏洞。

用声音吸引配偶、划定领地、融入群体,这些需求在整个动物界都普遍存在。狼在嚎叫,狮子在吼叫,青蛙在鸣叫,鲸鱼在用复杂的声音相互沟通——它们全都在用声音满足同样的需求,而且其中不乏声音系统极其复杂的物种。但没有一个演化出能模仿人类语言的能力。

这个解释描述的是这个能力可能被用来做什么,但完全没有回答为什么这套系统会演化到能模仿人类语言这种精密程度。自然选择的逻辑是够用就好——一个能力只要足够完成任务就会被保留,不会无缘无故地过度精密化。而这套声音解析和复现系统的精密程度,远远超过了任何鸟类在自然环境中的实际需求。

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却被当成同一个问题的答案在用。


分布模式本身就是一个谜

还有一个更深的疑点,通常被忽略。

鹦鹉、鹩哥、八哥、部分鸦科——这几支鸟类在分类上并不是近亲,它们之间的亲缘关系相当遥远。但它们都具备了这个能力。

在进化论的框架里,这个分布模式只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这个能力在这几个不相关的谱系里多次独立演化出来。这意味着同样一套高度精密的声音解析和复现系统,在没有共同祖先的情况下,在不同的谱系里反复出现。进化出这样一套系统需要大量特定的基因突变连续发生,而且每一步都要恰好有利于生存才能被保留——任何一步突变如果没有立即带来生存优势,就会被淘汰,整个链条就断了。这个概率本来就极低,要在不同谱系里多次独立发生,概率就更难以想象了。

第二种:这个能力来自某个更古老的共同祖先,但在大多数鸟类谱系里消失了,只在这几支里保留下来。但这同样难以解释——如果这个能力在进化中有足够的优势被保留,为什么大多数鸟类都丢失了它?如果它没有足够的优势,为什么这几支保留了它?找不到合理的选择压力来解释这个分布。

两种解释都走不通。

海豚

沉默不等于没有意识

现在换一个角度。

黑猩猩的基因与人类相似度高达98%,智力相当于人类幼童,能理解数百个词汇,能感受痛苦、恐惧、悲伤,甚至能表现出复杂的社会情感,比如哀悼死去的同伴。科学家已经训练黑猩猩用手语与人类沟通,它们能表达需求、描述情绪,甚至组合出新的词组来描述它们从未见过的事物。当语言的硬件障碍被绕开之后,里面有什么,已经开始变得清晰。

黑猩猩唯一缺的,是声道结构——物理上无法发出人声。

但鹦鹉告诉我们,这个硬件问题在自然界是可以被解决的。

那么,如果一只智力相当于十岁孩子的黑猩猩,能开口说出”我很痛”、”我不想死”、”我爱你”——人和它的区别在哪里?它看起来不像一只动物,更像一个拥有动物身体的人。

人类对其他生命的道德保护,历史上一直以物种为界限——人类就是人类,动物就是动物,不管那个动物有多聪明,能感受多深的痛苦,能表达多复杂的情感。这条界限从来没有被认真审视过,因为我们一直把它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实,而不是一个需要论证的主张。

但黑猩猩和鹦鹉放在一起,让这条界限开始显得站不住脚。

纯粹基于物种来划定道德边界,究竟是否合理?如果不是,那判断一个生命是否值得被尊重的标准,应该是什么?是智力水平?是感受痛苦的能力?是情感的复杂程度?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它们值得被认真追问,而不是被”本来就这样”这句话挡回去。

沉默,不等于没有意识。能不能开口,不等于有没有感受。我们对此的忽视,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盲点之一。

人与狗的情感连接

从一个没人觉得需要追问的问题出发,走到了两个让人不安的地方。

一个是进化论的边界——有些能力的出现,无论从自然选择、基因突变还是物种分布的角度来看,都套不进现有的框架。这个框架被如此广泛地接受,以至于大多数人从未想过去追问它的边界在哪里。

一个是人的定义的边界——如果语言不再是人与动物的界限,如果意识和感受能力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那我们关于道德保护的整个体系,可能都需要被重新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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